學者怎樣從政

中國時報
2008.06.11　


學者怎樣從政

沈雲驄

　搶救貧窮。說的人多，做的人卻很少。做得好的，更少。墨西哥前財政部次長桑迪亞戈．李維，是其中之一。

　對墨西哥來說，貧窮，是數世紀以來糾纏不去的惡靈。直到今天，儘管金融業者們硬是把這個國家，包裝成動人的「新興市場」，在全球基金市場上叫賣，實際上，脫去包裝仔細看這個國家，就能輕易發現數以百萬計，連三餐溫飽都有問題的窮困家庭。

　半世紀來，墨西哥政府安撫這些窮人，免得他們出來鬧事的最主要工具，就是：免費送食物。由政府編列預算，出錢買墨西哥餅皮、麵包與牛奶，送給這些窮困的家庭。一代復一代，這些家庭把國庫吃得左支右絀，自己仍然一窮二白。

　「這樣下去只會雙輸，」擁有美國波士頓大學經濟博士學位，專研世界貧窮問題的李維說。搶救貧窮，不能光是給餅皮麵包與牛奶，食物只能暫時解決這些人當下的飢餓，無法幫助他們在未來翻身。李維認為，窮人要翻身，需要兩個條件：第一，健康的身體；第二，良好的教育。因此，取得學位回到墨西哥的他，決定學以「政」用，從學術界跨入政府部門服務。而他所推動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建議政府：把買糧食的錢給省下來，用這筆錢來鼓勵窮人受教育以及遠離疾病。

　想也知道，李維儘管有理，但有哪個官員敢開口，說要取消糧食補助？萬一丟了政權，萬一引起暴動，誰負責？他去找當時的總統齊迪羅，但意見沒有被採納，官員們普遍認為，照李維的作法，這些錢只會被男人拿去快活，婦女與孩子反而會餓肚子，還不如，老方法照舊，繼續發食物就好。

　然而，堅信所學的李維沒有妥協，學者從政的他，勇敢地拒絕從「政」如流，決定走自己的路，並一肩承擔起政治責任。一九九五年，在沒有總統背書的情況下，他在一個遠離墨西哥首都的小城坎貝切，找了三萬個家庭，開始了他的實驗。這三萬個家庭必須放棄每月所領取的食物補助，改成領取現金；但要領取現金，就必須先符合李維的要求：第一，讓家裡的小孩上學，直到國中；第二，全家人願意定期接受健康檢查、接種疫苗。「我沒讓總統參與，」他說：「失敗了，我承擔。」

　這項叫做「進步」的計畫，獲得驚人的成功。三年後，接受實驗的坎貝切窮家庭，不僅小孩都在受教育，更少生病，而且因為有了現金在手，學會了分配預算，也因為能夠買更多樣的食物，而營養更均衡。

　這項成就當時震撼了墨西哥政壇，也引起激烈辯論，總統齊迪羅想要擴大實施，卻遭到反對黨與部分同志的反對，紛紛唱衰。然而，不屈不撓的李維，將幾年來實驗的結果與數據，一一向內閣與國會報告，最後終於用專業，說服了老官僚，隨後在齊迪羅背書下展開的「契機」計畫，造福了超過五百萬戶墨西哥的低收入家庭，也從此改寫了墨西哥的貧窮史。

　今天，從拉丁美洲到非洲，都在效法李維。世界銀行目前在全世界超過二十個國家，實行類似的獎勵計劃，並且有效地改善窮人營養不良、愛滋病罹患率以及低教育程度的問題；在美國，紐約市長彭博就正在紐約的哈林區等窮社區，為大約兩千五百戶低收入家庭進行這項實驗；在英國，包括倫敦等城市，也在認真研究這麼做的可行性。

　李維在去年，接下美洲開發銀行首席經濟學家與副總裁的位子，繼續在這糧食價格高漲的年代，替窮人找尋翻身的答案。可以想見，從教育的提升到醫療的改善，未來的路跟過去一樣難走，政治這條路，永遠有凶狠的敵人與自私的同志，老百姓不僅需要願意學以「政」用的學者，更需要像當年的李維──勇敢承擔、不從「政」如流，能用證據──而非口水──服人的學者。